敬述先師李元松先生的「現代禪」思想 

 金柯按:本文是應北京某學報的邀稿而寫。八月初交稿,今先將其中大部份內容刊佈於此,以誌對先師無盡的懷念。

 

一、前言:

現代的中國文化圈,處在一個價值多元衝突的處境中,傳統宗教與文化的價值,以及外來的各種思想與觀念,都有人試圖持守與挑戰。在如此混亂與爭鬧的處境下,一切中外的思想元素,似乎都有可能被重新認識與重新定位;而且人們在此中,自覺或不自覺地在心中浮現的問題意識,是這些思想因素,是否可能為下一階段中華文化的發展,提供充滿活力的資糧[1]。在這樣的背景下,佛教作為已經定根在華夏文化土壤中的一種傳統宗教,主要的努力方向表現為「傳統的再復歸」與「結合現代價值」兩方面課題。也就是一方面,從對傳統的再認識中,尋找適合現代人的靈感,另一方面,也要在認識外來思想中,得到發展傳統思維的新機。在當代漢傳佛教的發展趨勢中,「復歸傳統」的趨勢,如以虛雲老和尚為依歸的禪宗,與以印光大師為圭臬的淨土宗,都在一般佛教徒心中逐漸形成極高的權威,為固守漢傳佛教的傳統奠定雄厚的基礎。而在「結合現代價值」的趨勢方面,則是繼承楊仁山的新佛學運動一脈下來的歐陽漸、呂澂與太虛、印順、巨贊等人,在佛教新思想趨向上再進一步開展。中國大陸與台灣的佛教界,近年被多方所標舉的「人間佛教」,都應該可以歸於此脈絡下來理解。

李元松先生在1989年創建的台灣現代禪教團,其思想脈絡之歸屬,如果從李先生的學思歷程來看,印順法師的影響可以說是他深入理解佛教的開始。但是觀察李先生的思想形成,應該進一步回溯其修學佛法之前,更早的學習歷程,即可發現它同樣經歷著傳統與現代價值之間的往復抉擇。

 

二、現代禪思想的出發點:印順法師為代表的現代佛教思想

李先生天資聰穎、性格早熟,13歲小學畢業後,就因為想要幫助家計,而自願放棄升學,並在菜市場幫助父母照顧攤子的同時,在當時仍為台灣政府所取締,但是在民間快速傳播的「一貫道」中學習。李先生曾自述:自幼家裡深受貧病之苦,少年之途頗為坎坷,因此『人生無常』之感特深,對人生之苦迫性也特別有體會,所以小學畢業前就接觸到一貫道。希望幫父母親忙,也就沒再升學。」[2]一貫道的信仰與想想,屬於宋元以後「無生老母」信仰體系下的教門,主張「三教合一」,且採用鸞箕宣教,是相當保守、傳統而且具有迷信色彩的教門。李先生在一貫道的教育下,熟讀四書、老莊、六祖壇經、金剛經等通行的三教經典。後來,在稍為年長的朋友的影響下,十七、八歲之後,開始接觸心理分析、邏輯、語意學,以此基礎閱讀西洋哲學。」[3]接觸西方哲學與邏輯、語意學,使對於現代化的理性思維有了初步的認識;李先生當時熟讀馬斯洛、佛洛伊德、佛洛姆等當代精神分析著作,對於西方反省現代理性化的界限也有初步的了解。

可能是在現代思維的影響下,他在成年以後,漸漸不滿於一貫道,而開始接觸佛教。李老師的自述是:「我之所以進入一貫道,是被一股追求安身立命的熱忱所驅使。雖然,當時並不曉得什麼是真理,不過內心非常渴盼得到;換句話說,我是在摸索真理。前前後後大概是在一貫道待了九年,九年當中,可以說是把整個生命投入其中,最後之所以讓別人以為我脫離一貫道,是因為我想找的答案,沒有在一貫道中獲得解答。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暫時離開了一貫道的團體,開始參加佛教團體的活動,主要的目的是想追求一個讓自己安心的法門。」[4]

李先生在傳統的三教經典與現代精神的衝突中,以佛教作為其尋訪的主要對象,從當代台灣宗教思想史的系譜來看,並不是偶然的。因為在各種傳統宗教中,在融入現代化、理性化質素最多,且最為精緻的,應屬前述「人間佛教」的一系。而且當時適逢印順法師的《妙雲集》在台灣學佛知識青年圈中颳起旋風的年代,許多在城市中新成立的佛教團體,紛紛開班向社會青年推廣《妙雲集》的閱讀。李先生說:第一次參加佛教團體的活動是『能仁學會』舉辦的『法輪班』,以研讀印順導師的《妙雲集》為主。」[5]「在我退伍之後,當一接觸到印順法師的《妙雲集》思想,立即察覺到這正是我突破人生思想進一步開拓心靈所必需的資糧——至此新的眼界展開,而我也在此時正式踏入佛教的領地!接觸印順法師的《妙雲集》,我稱之為人生的第三個貴人。因為沒有印順法師《妙雲集》思想的啟迪,我不會成為純粹的佛教徒,也無法窺探中觀思想的甚深義,當然也就可能永遠與實修實證的禪無緣。《妙雲集》思想是我追尋明心見性一個無比重要的踏板。」[6]

從這個歷程可以看到,李先生是在傳統宗教與現代理性的共同影響下,契合於印順法師的新佛教思惟,並在此新佛教思惟下奠定其對佛教義學的掌握。

 

三、肯定傳統宗派的價值

印順法師對於佛教義學的抉擇,是歸本於《阿含》而立足於龍樹的《中觀》。李先生曾經明確的說過,現代禪的核心思想是《中觀》的緣起無我論[7]。但是,李先生也在學修的過程中,無法認同印順法師斥責傳統的佛教宗派──禪、密重視修證的傾向,而認為恰恰相反,這些傳統宗派有不可磨滅的價值。他說:「研讀《妙雲集》前後大概五年,之後我產生了一個困惑,那就是為什麼實際的身心總是距離經典那麼遠?或者說為什麼經意能夠懂,卻感受不到?我覺得自己的思想和心境之間有一道鴻溝隔絕,所以想要不發脾氣做不到,想要不擔憂做不到,想要平息紛飛的雜念也做不到……這種情形更使我生起一個疑問:如此混濁的身心所理解的佛法會是真的佛法嗎?在數度重新翻閱《妙雲集》的文句,我並沒有在其中找到可以助我突破瓶頸的養料。相反的,過去曾因印順法師的態度,使我對它產生懷疑擱置一旁的禪宗和密教的典籍,卻在此時給我一線生機,指引我勇猛修練禪定才是突破瓶頸消弭這道鴻溝的途徑。我由此開始精勤打坐,經論典籍也暫拋一邊,偶有閱讀則僅就可令自己身心輕安並生起無常之警惕的法語反覆吟詠,而全副的精神都用在修定、修觀。修定、修觀常常會使人在日常生活中或正在用功時,獲得前所未有的喜悅和覺受,其中有的被稱為『開悟』;當然從現在的經驗來看,開悟分很多種,有深有淺有真有假,只是悟者當時通常不自知,有的甚至以為自己從此沒事了,就這樣一誤十年八年乃至一輩子。而我算是比較幸運,一次悟境的出現,通常三兩個小時,也有三兩天的,而最長的一次頂多也是一個月,自己便發現這是不徹底的悟;而這主要是得力於般若中觀思想的基礎,以及對禪密祖師的行履的崇敬和自我策勵。[8]從這樣的描述,可以看到李先生透過既虔敬又批判的實踐,在印順法師的影響下,又走出了印順法師的侷限,而重新認識傳統佛教宗派的價值。經過三年努力的精進實踐,李先生在19883月,自認為得到了根本的安心。

由於他在修學的過程中,與當時的佛教知識青年界有較多的互動,因此,當他獲得大安心之後,許多都市中的青年佛教團體,也紛紛邀請他開課授禪。其中,文殊佛教文化中心,還將他的授課講義出版,編輯者將書名取作「與現代人論現代禪」。這是「現代禪」之名的由來。這本書的序言,分別由宏印法師及黃國達居士寫序,這兩位都是當時在知識青年中提倡印順法師《妙雲集》思想的知名人物。[9]而現代禪教團的成員,主要就是從各個不同地方授課所接觸到的學員,在課程結束之後,仍然願意跟隨學習的;他們每週定期在李先生的家中聚會共修,因為人數眾多,李老師的居家根本無法容納[10],而興起組織新佛教團體的念頭[11]

 

四、創立漢傳佛教新宗派的嘗試

李先生創立現代禪教團時,撰寫了《佛教現代禪菩薩僧團宗門規矩》,把「現代禪」的制度與思想清楚地表述出來。《宗門規矩》曾經幾次修訂,並在修訂時,透過現代禪出版的刊物或附在書籍中對外發表,也曾出版過單行本。在19963月在《禪門一葉》中收錄的為其最後一次修訂的版本。[12]《宗門規矩》表達的觀念非常豐富,其內容為:

一、它首先表達的是創立現代漢傳佛教新宗派的意向。《宗門規矩》第一章是現代禪的血脈圖:「祖禪明心徹見法性,悲願如海廣度有情[13]。這一方面表達了現代禪的大乘佛教立場,另一方面,訂立血脈圖(即師弟相承的法號字輩排序)的本身,就具有創立宗派的明確意涵。當代台灣的漢傳佛教徒,尤其是具有現代化傾向的,經常在被問到「你修什麼宗派?」這類問題時,往往有不知如何表達的困擾。事實上,傳統的宗派也已經無法正確表述他們的信仰內涵。但是,「創立新宗派」似乎是一個未曾明言的禁忌。現代禪的這個舉措,曾經引來不少的批評。但是李先生往生後,台灣佛教界幾個的主要大團體,如法鼓山宣告成立「中華禪法鼓宗」,慈濟功德會也成立「慈濟宗」,而佛光山在更早以前,就以「宗長」稱呼星雲法師,雖然他們未曾明言「佛光山宗」,但其僧服的顏色稍稍不同於其他,能使人一眼即能辨認,且佛光山在實際上具有明確的宗派意識與宗派組織,也是不爭的事實。這些都顯示漢傳佛教的新宗派,是趨勢之所在,而李先生可能是較早清楚地表達此意的人。

二、《宗門規矩》第二章,以六個條目說明現代禪的「宗風」,即:「一、學佛從培養人格、擴充經驗領域開始。二、修行以科學精神、禪定個性為基礎。三、證量的目標是無我與大悲。四、師資執事的資格以德行為主。五、弘法重人道精神。六、教團採行議會制,以清淨如實之境為理想。[14]」前三條表達的是「現代禪道次第略圖」的要點,後三條則為現代禪教團制度的精神。現代禪的教法與教團制度,都體現著融合傳統與現代的精神。《宗門規矩》第三章為「現代禪道次第略圖」[15]說明現代禪的修道觀,第四章、「組織圖表」及第五章「制度與法規」[16]介紹教團制度與運作的原則。第六章「同修須知」[17]則為對《宗門規矩》本身的說明。

關於現代禪對於佛教制度的構想,筆者有〈現代禪的戒律觀[18]一文可以參考。本文主要處理現代禪的思想,以下將就這方面再詳加分別解說。

 

五、 ‘現代禪的思想特色

《宗門規矩》第三章即「現代禪道次第略圖」[19],這是李先生對於佛法修學次第的整理,展現了他對現代價值與佛教修證之道的融貫。筆者曾在過去的著作中,這樣概括其內容:「前三個道次第,培養學人成為具有『開放心靈』的健康人格,履行責任義務的『人道精神』和民主、平權、愛心等『現代人的修養』,以及『穩定的個性』『清醒的神智』的禪定個性。這是進入修證之道前的道基,為不捨世間的大乘性格打下堅實的基礎。第四個道次第之後,即專心致志於空性的體認、煩惱的斷除。然後再從空性的體證出發,傾盡一切皆燃燒的利他,廣學多聞,向一切種智智者的方向無休止的邁進。這樣清晰嚴整的次第施設,既符合先具足『世間善行』,後修『出世間行』的修學次第;又具備先斷見惑,後斷思惑;先契入『根本智』,後充實『後得智』的佛法通則;既呼應新時代世間智者的價值觀,又統貫佛法大小顯密的修證心要。[20]

1新時代的世間善戒

在這裡應當進一步說明的是,「現代禪道次第」認為,修道之前的基礎,即傳統佛教所強調的「世間善行」,主要是以「五戒」、「十善業道」來表述。李老師則認為,傳統的戒條已經在歷史上被過度詮釋,乃至於變成僵化的教條主義,甚至還存在著禁欲主義的傾向,早已偏離佛教戒律原來有的以「世間善良德行」為戒的「中道精神」;因此主張要本著這樣的精神,重新樹立現代佛教徒的戒律觀,也就是以現代社會強調的「遵紀守法」、「理性的涵養」、「民主的胸襟」、「人道的精神」等等為共世間善行之戒,而且在此同時,面對每一個人既有的情感、欲望、興趣、嗜好等,則認為最好尊重現代心理學的共同結論,即採取正面肯定的態度,而非壓抑制止的態度,只要是在沒有違背法律、風俗,也沒有傷害他人的前提下,都應該儘量去發揮、儘量去滿足,來作為健全人格的穩定基礎。這是李先生在現代佛教徒的戒律觀方面,最具有特色的看法。這些看法,或許在一般社會人士看來,根本是就是無須爭論的常識,但在既有的佛教環境下,可能有些人覺得他的表達方式太過於挑戰傳統了。

2禪定的個性

現代禪道次第的第三為「鍛鍊氣勢磅礡的意志力,二六時中行住坐臥,無前瞻無後顧地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21]。李先生認為,禪定的修練主要在於形成禪定的個性。它一方面有攝心技巧的練習,但更主要的乃是透過人生處境的反省,而建立起禪定的人生觀,從而建立起禪定的個性。李先生曾經說明:「在修習禪定的單方面,現代禪比較重視的是『隨息』和日常生活的『念念分明』。[22]無論是「新時代的世間善戒」還是「禪定的個性」,都可以看到現代禪強調健全的人格為修習佛法的基礎的信念,以及就在日常生活中奠定修學佛法之基礎的用意。另外,再從佛教的高度來看,戒學與定學雖然都是共世間的善法,但是佛教在這方面的論述亦足以給社會提供良好的典範。這即是李先生賦予現代禪教團的兩大使命之一:「推廣成熟人格的心靈藝術,提升良好的現代社會文化[23]

3見道的兩種不同途徑及佛教的修證原理

在第四到七個道次第,李先生安立了「聞思修證」四個慧學階段的要訣,並在其下並列了「屏息諸緣,不生一念地凝神諦聽,接受禪門傳承口訣的直指[24]」的另一條路。李先生在這裡明確指出的是,在佛教中一直都存在著修行人更多地根據止觀的修習,漸次沿著「聞、思、修、證」的次第體解佛法的階段;以及弟子更多地依仗師長的指點,而直接由聞而悟入的事實。前者稱為「隨法行人」,後者稱為「隨信行人」。[25]李先生認為,禪宗的直指人心、言下頓悟,以及密宗依上師修習傳承口訣的方法,即是後一種方法的流衍。

要言之,李先生認為,佛法在這一階段的修習,就是把「緣起無我」的教義,變成個人的人生態度、生命信念的過程。它可以透過對經典義理的抉擇理解、吟詠沈思、觀察自己的潛伏心態與緣起空義的相違,到完全的認可這即是無可疑惑的宇宙人生的真相的過程;也可以是在有證量證德的師長的指導下,依憑清淨的信心而體會到「緣起無我」的精義,並深信這即是人生的真相,與具有智慧的態度。換言之,無論是多依自己的智慧反省而獲得體認,與多依師教而破疑解惑,到了後來都能全然的信解見至,其結果就是相同的了。

這兩個修學脈絡,李先生稱前一個為「止觀雙運」,後一個為「直指人心」。而在後一種中,李先生又發展出另一種稱為「本地風光」的禪法。這兩者的真正不同在於:前者是透過學人自己的思維、反省、扭轉、放下而得到對緣起空義的肯定,而後者則是透過對師長的信仰,直接認取解脫知見,換言之是透過師長的威德與弟子的信心而得到對緣起空義的肯定。

基於這樣的認識,李先生認為,佛教千言萬語,不過是用不同的方式,幫助人們體得無執無礙的解脫心要而已;不同的宗派所開展的不同方便,也同樣都是為了傳遞佛陀的解脫經驗而已。因此,他對於佛教不同宗派的判攝,認為他們都是能夠引導人們體證涅槃的佛法,而其主要的差異,在於採用的方法不同,所造成宗教性格上的表面差異。李先生在1993年出版的《我有明珠一顆》說:「根據我的體驗,阿含經的境界、般若經的境界,及禪的境界是平等不二的,只是下手處的方法有所不同而已。……這個差別就如剛才所比喻的,有自三點鐘方向走,也有從六點直接走的,但目的都是為了達到十二點的位置。[26]1998年出版的《阿含.般若.禪.密.淨土──論佛教的根本思想與修證原理》中,李先生將比較的範圍從阿含、般若、禪,擴及到密教與淨土。他說:「幾年來有個看法我依舊沒變:阿含二十歲,般若三十歲,禪宗四十歲,密教五十歲,淨土六十歲。阿含、般若、禪、密、淨土都是佛法,這些宗派一流的修行者他們在廢棄貪瞋、止息顛倒夢想的境界都是平等不二的,但我個人方便地安立他們成熟度的高下時,並不涉及他們修證的深淺,而是依準他們涉俗、入俗的程度,以及導引眾生歸涅槃的積極程度和方便善巧以論之。[27]

4現代禪教法的大乘性格

現代禪道次第圖以下的內容,是敘述如何從見道邁向一切煩惱盡淨的解脫,以及從個人的解脫中,湧起大悲心,廣學無量方便,廣度一切有情。[28]在這裡,李先生表達的佛法觀點是:解脫心並不障礙大悲心的生起,相反的,大悲心是解脫者自然湧生的心境。而在此中,「後得智」,也就是能力與方便的有無與廣狹,是解脫者在寂靜無為之中,能否「大作夢中佛事,廣度如幻眾生」的主要差別。因此,一個法門能不能稱為大乘,或者是否具有大乘的性格,在於前引的「依準他們涉俗、入俗的程度,以及導引眾生歸涅槃的積極程度和方便善巧以論之」而決定的。現代禪的教法,從道基階段共世間善行開始,即重視肯定情感、欲望,以及肯定興趣、嗜好的價值,並與世間同步,肯定守法重紀、民主、人道、愛心性格的培養,再加上重視在日常生活中修習禪定與智慧的特質,都能夠引導學習佛教的人,在不知不覺中,培養不捨眾生的個性,以及不斷增廣見聞、學習方便智的可能性。現代禪教法的大乘性格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六、現代禪思想的發展:從「以禪為本」到「以淨攝禪」

現代禪的思想,基本上在李先生1989年初成立教團,撰寫《佛教現代禪菩薩僧團宗門規矩》中的《現代禪道次第略圖》時大抵確立;但是不到三年,到1992年初開始有另一個重要的轉向,即對淨土宗的仰讚與皈依

現代禪教團在成立之初,以「禪」為名,李先生構想的是一個以科學、理性、人道的禪風廣泛地與社會大眾接觸,而在內部則以禪門心法深造弟子的教團。在《現代禪宗門規矩》第四章、「組織圖表」的兩側,李先生以左右兩側的一對聯語表達這樣的理想:「培養悲智雙運的大修行者,再創契應時代的祖師禪風;推廣成熟人格的心靈藝術,提升良好的現代社會文化[29]。但在現代禪教團成立三年之後的1992年,李先生開始在教團內部鼓勵一部份同修兼習淨土念佛,進而發展到自己也發表〈皈依彌陀〉一文,來表達其信仰傾向的轉變。[30]其後,在相關的著述中,李先生經常表達對於淨土信仰的讚歎,以及自己皈依彌陀的心情。

李先生對現代禪弟子專門講授淨土信仰的課程,主要有:199348月講,並將錄音帶公開發行的《這輩子最幸福的事(7),以及1995年現代禪教團開始的潛修之後,對同修講課的實況錄音,李老師後來選擇其中13堂課,成為一套錄音帶,寄贈給現代禪同修聽聞修習。2003年春,李老師在往生之前數個月,又以全體現代禪同修為對象,講授「淨土念佛九堂課」,是為李老師最後正式的教授。[31]

李先生由禪者轉為信佛人的歷程,筆者有〈現代禪的真理觀──從「自由的靈魂」到「信心的英雄」〉一文詳加舖陳。[32]如果從思想的辯證發展來看,李先生認為皈依心的產生,乃是無我智的自然結果。他說:「皈依最難也最高,只有無我的人才能皈依。」「建立皈依三寶的生命態度──身口意行為確實趣向佛、法、僧,這是人類有生之年所能達到的最高修行境界。[33]他甚至認為,「如果宗教徒對於『自己是軟弱、卑微、渺小、有限的存在』這項事實稍有疏忽,或體認得不夠真切,則他們不會真的敬畏至高者,並且他們的宗教修為,頂多也只能到達某一種層次之下──無論佛教徒或基督教徒,都無法契入他們的理想境界。」[34]

李先生曾在1995年的講授中,提到完整的現代禪思想,不能以他最早的兩本書,即《與現代人論現代禪》一、二集為代表,而應該加上彌陀信仰,即「禪淨雙修」。他總括為:「發出離心,攝心念佛」八個字[35]。他在2003年講授的《淨土九堂課》中,指出:以念佛為行門,即是禪淨雙修之道。他說:「現代禪的學習是『禪淨雙修』,活著的時候應努力做無顛倒想的人,死後往生彌陀淨土。活著的時候,做一個覺悟的人,包括看破、放下聽佛法、思惟、打坐,這都是活著應過的生活。但真正淨土宗的修法,就是念佛。[36]念佛法門會讓人親證涅槃,這是經驗;但上師的信仰是,沒有現證涅槃,念佛也會往生。[37]念佛可以讓弟子很快契入涅槃、向涅槃;就算沒有向涅槃,百年之後往生彌陀淨土,也好。[38]換言之,「發出離心,攝心念佛」即是今生親證涅槃與來世往生極樂、現前當來兩益的殊勝法門。這裏也清楚地表達了「攝禪於淨、歸本於淨」的想法。

 

七、結語

李元松先生,於200312月往生,得年46歲。綜觀其一生探索佛法的歷程,立基於於印順法師所代表的現代派佛教思想,在此基礎上,回頭肯定傳統禪、密、淨土等宗派的價值,甚至在最後以「禪淨雙修」的淨土信仰為其最後的定論。從思想的系譜看,可以說重新經歷了當代漢傳佛教各個主要領域,而進行了重新的反思與定位。可以說,李先生的一生,以其誠懇的生命追尋之態度,與漢傳佛教傳統與現代各派,進行了深刻而激烈的對話,同時也在此過程中,形成現代禪高度融攝佛教的傳統與現代各派元素的新的佛教思想體系。雖然,李先生的這些思想成果,可能還有些地方可以進一步的發揮與闡明,以與在當代的複雜的思想衝突中的漢傳佛教作更多的對話。可惜天不假年,但是既有的內容已經極為豐富,有興趣探索傳統與現代佛教思想出路的思想者,已經可以找到很多可資參考的題材。

二○○九年八月述

 

參考書目:

鄧子美著,《超越與順應──現代宗教社會學觀照下的佛教》,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5月第1版。

 

李元松先生已出版書籍:

《與現代人論現代禪》,台北:現代禪出版社,198911月四版。

《千秋萬古一禪師》,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3年1月初版。

《我有明珠一顆》,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39月初版。

《禪的修行與禪的生活》,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42月初版。

《昔日曾為梅花醉不歸──經驗主義的現代禪新版》,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62月初版。

《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

《阿含.般若.禪.密.淨土》,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8年2月出版。

《古仙人道》,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20006月出版。

《禪的傳習》,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200012月出版

《李元松老師語錄》,台北市:淨土宗文教基金會出版,200412月。

 

李元松未出版著作:

《密嚴二會淨土法門》逐字稿,內部發行。

2003年上師開示淨土課程》講義,內部發行。

 

溫金柯已出版作品:

《繼承與批判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20018月初版。

《繼往與開新──從現代禪到淨土信仰》,台北市:淨宗出版社,20057月初版。

未刊稿:

〈現代淨土宗要義初探──讀《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收在溫金柯的個人網頁:http://homepage.seed.net.tw/web/unjinkr/

 


[1] 張新鷹教授在鄧子美所著《超越與順應──現代宗教社會學觀照下的佛教》一書的序文中,提到了:「作者力圖指點讀者逐步領悟:蘊含在近現代中國佛教當中的某些精義,有可能…在今天創造性地發展為促進中國社會現代化轉化的精神力量之一。」(見該書第2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5月第1版。)

[2] 李元松,《昔日曾為梅花醉不歸──經驗主義的現代禪新版》,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62月初版,129-30頁。

[3] 李元松,《昔日曾為梅花醉不歸──經驗主義的現代禪新版》,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62月初版,129-30頁。

[4] 李元松,《昔日曾為梅花醉不歸──經驗主義的現代禪新版》,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62月初版,5-6頁。

[5]李元松,《昔日曾為梅花醉不歸──經驗主義的現代禪新版》,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62月初版,6頁。

[6] 李元松,《昔日曾為梅花醉不歸──經驗主義的現代禪新版》,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62月初版,186-7頁。

[7] 李先生曾這樣說:「現代禪的核心思想是什麼?我說當然是『緣起空義』。」見李元松著,〈創立現代禪五年的回憶──兼述現代禪的核心思想與修證方法〉,收入《禪的修行與禪的生活》,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42月,294頁。

[8] 李元松,《昔日曾為梅花醉不歸──經驗主義的現代禪新版》,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62月初版,頁188-9

[9] 見李元松著,《與現代人論現代禪》,宏印法師、黃國達序,台北:現代禪出版社,198911月四版。本書最初由文殊出版社出版,後將版權讓渡給現代禪出版社。

[10] 筆者在1988年底初識李老師,曾到其家中參與共修,見到他家中擠滿共修人的盛況。

[11] 見李元松接受楊惠南教授訪問稿〈解嚴後台灣佛教新興教派之研究-楊惠南教授訪現代禪創始人李元松老師〉,收入李元松著,《禪的傳習》,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200012月出版,225頁。

[12] 參考李元松接受楊惠南教授訪問稿〈解嚴後台灣佛教新興教派之研究-楊惠南教授訪現代禪創始人李元松老師〉,收入李元松著,《禪的傳習》,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200012月出版,283頁。

[13]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89頁。

[14]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90頁。

[15]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91-2頁。

[16]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93-9頁。

[17]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200-4頁。

[18] 拙著,〈現代禪的戒律觀〉,收在《繼往與開新──從現代禪到淨土信仰》,台北市:淨宗出版社, 20057月初版,3-95頁。

[19]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91-2頁。

[20] 拙著〈回應林建德先生之考察現代禪── 兼平議最近有關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引伸之學術論辯〉,收錄於《繼承與批判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20018月初版,82-5頁。

[21]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91頁。

[22] 〈解嚴後台灣佛教新興教派之研究-楊惠南教授訪現代禪創始人李元松老師〉,收入李元松著,《禪的傳習》,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200012月出版,276頁。

[23]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94頁。

[24]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91頁。

[25] 《瑜伽師地論》卷26〈本地分中聲聞地第十三第二瑜伽處之一〉:「云何隨信行補特伽羅?謂有補特伽羅,從他求請教授教誡,由此力故,修證果行。非如所聞、所受、所究竟、所思所量、所觀察法,自有功能,自有勢力,隨法修行;唯由隨他補特伽羅信而修行,是名隨信行補特伽羅。云何隨法行補特伽羅?謂有補特伽羅,如其所聞、所受、所究竟、所思所量、所觀察法,自有功能,自有勢力,隨法修行,不從他求教授、教誡,修證果行,是名隨法行補特伽羅。」(T30424c

[26] 李元松著,《我有明珠一顆》第一章〈學禪應有的認識與態度〉,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39月初版,27-8頁。

[27] 李元松著,《阿含.般若.禪.密.淨土》,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8年,47-48頁。

[28]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92頁。

[29] 〈現代禪宗門規矩〉,收在李元松著,《禪門一葉》,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77月出版,194頁。

[30] 此文原刊於《現代禪雜誌》二十七期(一九九二年三月),在李先生的四則〈法談摘錄〉,其中最後一則即〈皈依彌陀〉。收在李元松著,《千秋萬古一禪師》,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1993年初版,:75-76頁。

[31] 參考拙著〈現代淨土宗要義初探──讀《這輩子最幸福的事》〉一文,在溫金柯的個人網頁。http://homepage.seed.net.tw/web/unjinkr/中。

[32]李先生的自我定位,從「眾生所依止的禪師」,轉變為「皈依彌陀的信佛人」之轉折過程,筆者有〈現代禪的真理觀──從「自由的靈魂」到「信心的英雄」〉一文詳加舖陳。收在拙著,收在《繼往與開新──從現代禪到淨土信仰》,台北市:淨宗出版社, 20057月初版,109-86頁。

[33] 見李元松著,《古仙人道》之〈禪語錄〉,台北市:現代禪出版社,20006月出版:75-76頁

[34] 見《李元松老師語錄》下冊,第九篇、第六十九章〈佛教與基督信仰〉,淨土宗文教基金會出版,200412月,480-1頁。

[35] 李元松講,《密嚴二會淨土法門》第十九課,逐字稿。內部發行。

[36] 2003年上師開示淨土課程》講義,內部發行,第2()2003529日,第8頁。

[37] 2003年上師開示淨土課程》講義,內部發行,第4()200369日,第20頁。

[38] 2003年上師開示淨土課程》講義,內部發行,第8課,2003616日講於基金會,第3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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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金柯:象山腳下信佛的宗教研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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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juTeresawong
  • 金柯!輔大明年兩岸宗教論壇也徵稿了!你可以考慮一下哦!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的:像你這種「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堅持,讓我心生感動!到底李老師給你的感覺是怎樣呢!
  • 敬告所長:很難說清楚。我這樣說吧!我內人曾說:「李老師比我自己還了解我。」這裡的「我」指的是溫某人。李老師是一位傾盡其生命,關懷他身邊週圍的人,當然主要是靈性的生命,也包括你的日常生活中的現苦樂。如果「無私的愛」或者「全給的愛」是一個宗教命題的話,那麼,對許多我們的同修而言,那可能是真實的經驗。這是從個人感情來說的。如果從我自己的成長來說,我從不到三十歲認識李老師時,原是一個苦悶、尋覓不到真理、對於自己失望,也對知識與宗教失望的哲學系畢業生、佛教的批判者,認識李老師之後,他讓我看到或者讓我相信:宗教是真的、佛教是真的、生命的改變與不斷的成長是真的。
    嚴格而言,我不是一個好學生,但是我真的珍惜曾經認識這樣一位善知識,即使在他去世之後,我仍然透過閱讀、思索和回憶,不斷的向他學習。所以,對我而言,他仿佛從來未曾離開過。他仍然在那既近又遠的高處,對我默默的關照著。

    unjinkr 於 2009/08/12 15:25 回覆

  • FjuTeresawong
  • 讚嘆

    好好啊!我也希望有一個老師,讓我人前人後都可以衷心讚美他。我可以了解,因為田立克對馬丁路德也是一樣,無論什麼,講到最後,還是馬氏風格。可惜我沒有見過李老師,否則我或者也會住在「象山腳下」。畢竟,能夠很清楚自己的師承是有福的。
  • 我現在也是輔大宗教所的學生。以此為榮。

    unjinkr 於 2009/08/13 14:50 回覆

  • cls902102
  • 雖然我只與李老師有一面之雅,但是那次短暫的會談中,卻是經歷到深刻的真誠。
  • 期待不久之後,向您學習的機會。

    unjinkr 於 2009/08/13 14:52 回覆

  • FjuTeresawong
  • 我的老師

    公道一點,我也有個好老師。在魯汶時我跟了全系的「鐵人」Jan Lambrecht,他讓我學到的不僅是新約的知識,還有對學問的堅持,上課前的準備,在對學生要求之先對自己的要求。但他不開玩笑,是一個很嚴肅的、滿頭皆白的學者,同學們私底下叫他鐵人。畢業後,已經許久沒有聯絡了。
  • 想必如此。好老師的背後一定會有很多好老師。善財童子參訪了五十三位善知識。佛教認為佛陀是自悟自證的,但是在這之前,也向幾位偉大的善知識學習了。他在這基礎上,才又更進一步,突破的。

    unjinkr 於 2009/08/14 18:44 回覆

  • cls902102
  • 原來好老師的背後,也是有一位好老師的啊!(搖頭晃腦中)
  • FjuTeresawong
  • 面紅耳赤中

    這樣講會面紅耳赤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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