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的友人又寫信來,討論一些佛教徒的看法。寫完後,也貼在這裡。

○○兄:

你在信中與我討論的問題,我的看法是這樣的。

你的朋友認為「關懷人權或社會運動應點到為止,修行解脫才重要。」從根本來說,並沒有錯。對於佛教徒來說,有什麼比修行解脫更重的呢?應該是沒有。他說「人權或社會運動還是世俗東西」,也是正確的。

對於世俗的東西,抱持著「點到為止」的態度,應該是不錯的。問題是,這個人是否對於一切「世俗的東西」都抱持著同樣的態度,還是說,只有對於「急公好義」這一類的事才「點到為止」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修行解脫才重要」可能只是他冷漠的藉口而已。而且,還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心心念念都在修道解脫上,否則也只是口說修行,心仍在世俗中而已,這樣又豈是真的認為修行解脫最重要呢?

我認為,佛教裡,確實有這樣的一種態度。尤其在學的人,佛教是容許如此的。但我認為,佛教的真義並不如此教人。佛教的通則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其實,「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從嚴格的意義來說,都是世俗的事,若有人對此抱著點到為止的態度,而致力於「自淨其意」,那是可以的。但是若有人對於「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抱持著積極的態度,才是佛教的正宗,尤其是大乘佛教的精神。佛教要教人的是,如何在積極的「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同時能夠「自淨其意」。這就是金剛經所說的,行於布施,而三輪體空;度盡一切眾生,而實無一眾生得度者。這樣才是佛教的真精神。

歐陽竟無說:「悲而後有學,憤而後有學」;李元松老師也說:「菩薩是熱血沸騰的英雄好漢」。我認為,如果凡事抱著「點到為止」的態度,這樣的人可能不需要真正的佛法,就能夠簡單過一生了。佛法是人間的妙藥,治那種人的小病實在是殺雞焉用牛刀了,佛法是能夠讓「捨身餵虎」那種悲憤、熱血的人得解脫、得大自在的。

你說,「我有些參與社會運動的朋友,雖沒宗教信仰,也不是佛教徒,但他們無私的付出,我認為他們是菩薩。但有些參與社會運動的朋友蠻極端,凡不關心社會運動的都被標籤為不關心世事」。這就是悲憤、熱血的人,內心可能存在的不平。具足悲心與熱力,又有佛法不執著的智慧,就是佛教所說的菩薩。因此,真正的菩薩是由這樣的人做的;但是如果佛教徒對於人權事務,都是那種「點到為止」,卻又說風涼話的人,怎麼可能吸引他們學佛呢?

關於劉曉波是否有資格得獎,我在上次的信中已說過,重點不在於他,而在於中國民主人權人士的奮鬥,已經贏得了挪威評獎委員會的尊敬。而劉曉波是不是有敵人?非常巧的是,他被審判時寫的自辯詞,題目就是強調他沒有敵人。我覺得,「沒有敵人」是很不容易的。有人口說沒有敵人,但能不能真的做到,是還要再看看的。我也不認為劉曉波已經真的沒有了敵人,尤其是,如果要用很嚴格的標準來看的話。但我認為,這不是劉曉波的問題。問題在於,批評別人「還有敵人」的人,自己有沒有敵人呢?如果做不到,那這種批評有什麼意思呢?

因此,我認為對於別人得到的榮譽,佛教徒最基本的心態應該是「隨喜」。尤其這人還在牢獄之中受苦時,我們更應為他隨喜。因為在苦難之中,他並不孤單。而我們的隨喜,可能不能改變什麼事,它只反映了我們是怎樣的人,用怎樣的心情在看事情。責備劉曉波心裡還有敵人的佛教徒,我覺得他們的心態怪怪的。

最後你問到,關於淨土法門與社會關懷之間如何調配融合?我認為,淨土法門是佛教所有法門中,能夠入世無礙最徹底的法門之一。淨土念佛人相信自己是被佛所救、所安慰、所庇護的人,他沒有什麼自己的境界、功德須要保護、長養,而自有無量功德生起。因此,在信佛念佛中,所有的「世俗之事」都不會妨礙他的修行解脫,而在「行所應行」中,自能「眾罪消滅,善根增長」。也就是,以信佛念佛統攝一切,就沒有什麼其他好調配融合的了。

金柯敬上

創作者介紹

溫金柯:象山腳下信佛的宗教研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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