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近日寫的答中國大陸網友論證淨土宗教義的信函。

○○居士:

承您寄來兩篇文章,一篇論證「唯除五逆、毀謗正法」之義,一篇以唯識宗的種子說論證以信心為往生因。謹簡述我的看法。

先說後一篇。以信心為「種子」,為往生淨土之因。您的立論本身存在一些明顯的矛盾。如說:「佛教的“因果之理論”是主張“一因對一果”的。」認為一果不須多因。但是後面又說:「“種子”雖爲“得果”之“親因”,但若只有“種子”,而沒有“衆緣和合”,即沒有衆多的“條件”作“助緣”的話,還是不能起“現行”,不能生“果報”的。」這兩個主張是矛盾的。因為「眾緣合和」即非「一因對一果」。

除此之外,唯識宗的阿賴耶識說,主張阿賴耶識是妄非真。種子與現行互薰,說明的是虛妄緣起,即輪迴的相狀。是否可以用這樣的理論來說明往生極樂無為涅槃界,可能也須要再省思。

您的立論又有「阿賴耶識種子不滅論」與「阿賴耶識種子剎那滅論」這兩者也是矛盾的。若立「阿賴耶識種子不滅論」,即違佛教三法印的「諸行無常、諸法無我」,而有「常見」之嫌。這一點也請您考慮。且在此(阿賴耶識種子不滅、一因一果)情況下,您如何只用它來說明「對於阿彌陀佛的信心」即為往生因,卻不用來說明不滅不壞的「地獄種子」如何不產生影響,如何不障礙往生極樂呢?

再說「以信心為種子,為往生淨土之因」這樣的主張,與小經所說:「不可以此世的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之義也是矛盾的。往生極樂之因,並不在於眾生的心念,或其他任何的功德,而在於彌陀的大願已成。

因此,我認為,任何一種試圖以眾生這邊的情況,來說明往生極樂如何可能的理論,可能都弄錯了方向。

前一篇論「一念信心就往生極樂,五逆謗法之人則要十念」,這不是從另一個側面暗含著眾生「信心」的不可思議嗎?長劫輪迴不得出離的生死大事,怎麼可能憑藉眾生的一念十念就可以解決?五逆謗法之罪只要多加九念即可,而「九念」須要一分鐘嗎?一念與十念的分別有這麼重要嗎?如果眾生的心念有如此偉大的作用,何須彌陀的大願呢?可見,問題的關鍵並不在眾生這邊,不在於:到底是一念還是十念,到底是稱名還是心念,是解門還是行門,是一般的領解還是絕對正確的領解,或諸如此類的問題。說到底,眾生往生極樂世界,並不是靠自己的功德,其實「信心」也是功德的一種。眾生往生極樂世界,是因為阿彌陀佛歡迎眾生往生極樂。它不是沒有原因就有結果,而是原因不在眾生這邊。因此,不須深究眾生究竟是憑藉什麼而往生的。因為他的往生並非憑藉自己的什麼。

 

您的許多研究,其實都是在這個信仰(往生是靠佛力)的前提之下,卻將焦點集中在「眾生究竟如何往生」之上。這樣的毛病,也是許多淨土宗祖師大德經常情不自禁落入的。我認為,往生極樂不是眾生自己有能力做到的,它的因果機制也不是眾生能夠真正了解與說明的。

況且,往生是下輩子的事,它不是現量的。儘管往生者通常會有種種瑞相引我們的相信,而我們也深深的相信,但是這些畢竟也都不是可以放諸四海的。因此,我認為,淨土信仰者其實沒有必要把精力放在探討這種難以形成真正有意義的討論之事上。

對於往生淨土一事,淨土信仰者只要宣稱:「我相信阿彌陀佛歡迎我往生極樂世界,而我也願意往生極樂世界」就夠了。我們真的能夠說明什麼,或證明什麼嗎?

我認為,淨土信仰者與其要證明一念或十念就可以往生,不如去證明淨土經典中另外一些更具有可證明性的經文,譬如《大寶積經無量壽如來會》:「他方菩薩聞我名已,皆得平等三摩地門,住是定中,常供無量無等諸佛,乃至菩提終不退轉。」(T1194c)這一類不必等到「下輩子」才能證明的經文,不是更務實一點嗎?

其實,您的許多論點,我大多是認同的。此處所說是專就不同處而言,相信您能夠理解這樣的情況。不成熟的意見,希望沒有浪費您的時間。本著切磋之誠而寫,敬請原諒愚衷。

溫金柯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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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金柯:象山腳下信佛的宗教研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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