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馬丁路德《婚姻的價值》

 

馬丁路德1519年的講道詞《婚姻的價值》是根據對聖經的詮釋,來反對當時天主教會的婚姻觀,並提出他認為適當的詮釋。其中包括三個主題:「哪些人可以互相結婚」、「哪些人可以離婚」及「如何在婚姻中活出基督徒聖潔的生活」。

路德在本文中,對於天主教會婚姻觀的攻擊,可以分為兩個部份,一是關於具體的可否婚配或離婚的法令規定的批評,主要集中在這些規定是否符合聖經的內容,這些內容涉及到的是風俗民情的具體細節,從五百年後來看,並沒有太多討論的價值。其次是路德在此中,對婚姻提出了一些根本扭轉的看法。

關於此,首先,路德明確反對的是天主教會神職人員的獨身規定。他認為,修士修女在上帝前發的獨身之誓,若他們心中出現強而有力的聲音,要求他們聽從上帝要他們婚配和生養子女時,他們就有責任棄誓(233頁)。

路德的理由,是根據《創世紀》:上帝造男造女,並要他們生養眾多,且讚美祝福這些而來。路德以此來反對西方教會從歷史上逐漸形成的推崇獨身與隱修生活的傳統。路德雖然也認為,「交合永遠都離不開罪的成分」,但他的情慾觀並不同於奧古斯丁(如《懺悔錄》所表達的),把性關係與服事上帝全然的對立起來。路德認為,「但上帝藉著他的恩典饒恕了它(交合的罪性)」(257頁)。而且路德還強調婚配與生養是上帝的作為,而上帝讚美祝福之,「不要批評上帝的作為;祂稱為美好的,你不可說是邪惡的。」(247頁)

路德更具神學反省的論述,是他指出婚姻與家庭生活本身,儘管有種種的辛苦、瑣碎與看起來卑下的內容(像是給嬰孩換尿布、哄孩子睡覺、照顧妻子、賺錢養家……等等),但這卻正是上帝所允許的、真正高貴和重要的工作(250頁)。路德認為,如果人不能靠著信心,在婚姻中看到這個,那他就不可能在婚姻中找到快樂(250頁)。這些論述是極具啟發性的。與此同時,路德批評修士修女的生活,如果缺少了上帝的道,反而「他們的一切工作,行為和受苦都是非基督徒的、徒然的和有害的。」(251頁)路德甚至從上帝造男造女,要他們生養眾多的意志來看,甚至認為拒絕婚配反而會讓人「受困於姦淫和隱惡的網羅」(248頁)「拒絕婚姻必陷於淫亂。這是一個可以肯定的事實。」(254頁)路德透過這些話,反駁天主教會由於推崇獨身而導致的輕視家庭生活,以之為俗世之事的觀點。

路德對於如何在婚姻中活出基督徒聖潔的生活有非常精彩的論述。他一方面引述箴言「得著賢妻的,是得著好處,也是蒙了耶和華的恩惠」,然而路德的詮釋,認為婚姻的幸福,主要還是在於看見這是上帝所悅納的:「若果他們能夠看見婚姻在他們慈愛的主的眼中,得蒙喜悅,他們就會在憂愁中找到平安,在悲痛中找到快樂,在苦難中找到歡欣,正如殉道者在受苦中所當得著的一樣。」(249頁)路德在接下來的文字,用「殉道者的受苦之樂」來比擬婚姻家庭中的快樂,是非常有意思的。路德表達的是,真正的幸福唯有在上帝的恩典之中才成為可能,婚姻是上帝的恩典,也必定要在上帝的恩典中,才得以成全。

以上是路德在本篇中,最為精彩而動人的觀點。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可以談的其他內容。

事實上,婚姻家庭可能是人類生活中最為複雜難解的習題之一,有許多的隱衷可能是不足為外人道也。因此,要將它拿到一個公開的脈絡上來評說,難免犯下說風涼話的毛病;若進而要用一套泛道德主義的標準,來論斷其中的是非曲直,恐怕也讓很多人含冤莫白。因此,相對來說,現代社會對於婚姻的看法,可能會比路德的觀點更為寬鬆。譬如路德在本篇中曾經提到如果遇到「粗魯、殘暴和難以忍受的丈夫(或妻子)」,也就是現代人很重視的家庭暴力的問題,路德首先的建議是忍耐,甚至把它當成「奇妙而蒙福的十字架,可以驅使他直入天堂。」(245頁)這樣的說法,現代人看起來,可能覺得太過一廂情願。當然,路德也贊成,如果不能忍受,也可以離婚,「但必須終身保持不再婚」(245頁)。這樣的看法,從今天來看,仍然是有點嚴苛了。

還有,路德在本文中幾次建議,要把犯姦淫的人處死。他說:「最好的做法是把他處死,免使他成了一個壞榜樣。」(243頁)還有,「世俗政府……必須強迫妻子履行(同居義務),否則將她處死。」(245頁)這些都可以看到路德的倫理觀中,存在著他律的強迫性,而且不惜以殺人來成全。這些也是現代人無法接受的。顯然路德的根據是舊約中,要以色列人用石頭丟向犯姦淫者至死的規定。

事實上,路德在及大衛王為了奪取與之通姦的拔示巴,而殺死其丈夫烏利亞的事實,卻沒有主張大衛王該死,反倒像是認可了這個行為。他說:「他雖然犯了雙重罪,仍然娶她為妻,而她竟然生出所羅門王──他沒有給教宗付出任何費用」(238頁)。換句話說,上帝似乎是祝福了這椿邪惡的婚姻。相對於路德對大衛王的心慈手軟,他對於一般的姦夫淫婦,就比較嚴厲了。除此之外,約翰福音八章3—11節,耶穌對於可能被石頭丟死的那婦人說的是:「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相較之下,強調「唯獨恩典」的路德,有時候還是蠻強調律法的。

創作者介紹

溫金柯:象山腳下信佛的宗教研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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